李解放如是说,二

我下了楼,踱步到楼下的肯德基。

进了门李解放坐在里面靠近卫生间一点的位置。外面是小朋友的游戏区,坐在外面他或许嫌吵。

现在体重多少?他问道。

我:134斤左右。

他:前几天好像接近140了吧。

我:是的,最近又降了。

他:有什么办法呢,作息不规律,晚上睡得晚,饮食也不够营养。

我:是的,确实。

他:那么,怎么想的。

我:比较绝望啊。不过很有意思的是,没有病的时候,我是个悲观的人,病了后,感觉反而像是个乐观的人了。

他:是吗?

我:是啊,我现在脑袋里尽是一些诸如健康在手,天下我有一类的想法。

他:挺正常的,缺少什么,就想要什么,以为得到所缺少的,即可得到幸福。

我:嗯。

他:柏拉图说这属于虚假的幸福。真实的幸福应该是永恒的,不需要比较的。

我:所以说……

他:所以说,这有些逃避问题的倾向。你应该把精力聚焦在解决问题的点上,而非去模拟问题解决后,所带来的满足。健康是非常底层的生存需求,值得被保障好。

我:嗯。

他:情绪怎样?

我:有些愤怒,又有些无奈。

他:嗯?

我:以前总感觉一个人生病了,理所当然的应该被照顾,关照。生病的时候,要忍受巨大的痛苦,心情总归是不好的,所以发发脾气也是合情合理的。因此,生病的时候,是病人,是弱者,所以理应在很多事情或时候对别人有所依赖。

他:嗯。

我:可是,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是不对的。

他:为什么?

我:因为现实中不是这样的。

他:现实中是怎样的。

我:现实中大家当然也会出于礼貌,给予病者一种关照。但事实上,当你在依赖别人的时候,当你成为别人的负担的时候,你是在试图向别人分摊你的苦难。如果是足够亲密的人,他们也会尽力去承担来自病者的苦难。但问题是,现实与理想不同的是,现实中的人承担苦难的能力是不同的。即使是最亲密的人,或许他们原本就要承担不少来自他们生活或工作中的苦难或压力。这种时候,他们原本就过的很艰难,然后再向他们施加一个来自病者的苦难,或许他们有心,可是已经无力了。

他:嗯。

我: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,生病的时候,往往会很容易陷入苦恼中。

他:即便是这样,我认为,在生病的时候,向别人分摊你的压力与苦难,是可以理解的。用不着过于克己。

我:是啊,但是,还有一个因素,虽然感觉很残酷,与我原本所相信的是不同的,但我所经历的现实是这样的,因此,我决定根据现实去调整自己的认知,而非根据自己原来的认知,去改变现实。

他:为什么?

我:因为改变认知相对于改变现实来说,成本更低,可实现性更高。

他:所以看起来这是一种现实主义的表现喽?

我:是这样的,有这样一个故事,我们坐飞机的时候,飞机突然发生故障,机长说,飞机过载,需要往下丢负重以恢复平衡。

什么是理想主义者,理想主义者不是一点东西也不往下扔,那是僵硬的教条主义者。理想主义者应该是把该扔的都扔了,最后没东西扔了,为了保飞机,自己跳下去了。

他:那什么是现实主义者呢?

我:现实主义者把该扔的都扔了之后,走到驾驶室,告诉机长,已经没有可以扔的东西了。最后和飞机一起坠毁。

他:嗯。

我:当然,这是最坏的打算。往往不需要到最后一步,飞机就能恢复。所以,他们的行为看起来应该差别不大,只是在他们内心深处,真正在乎的东西是不同的。

他:韩非说林上曰:行者东行,逐者亦东行……

我:其东行则同,其所以东行则异矣。

他:现实是手段。理想是目的。

我:大概是的吧。

他:继续说。

我:因为改变认知比改变现实的代价更小,所以即使现实是冷酷的,也要接受冷酷的现实。还有一点,我总有种隐约的感觉,那就是,你能多大程度的接受现实,或许你就能多大程度的改变现实。

他:这个观点虽然看起来有道理,但也未必可靠。你继续说吧。

我:现实是这样的,有价值的人,才会得到好的对待。而生病的时候,其实是没有价值的,或者说,是处于没有价值的时期。人们之所以依旧对你有一个好的对待,与其说是处于感情的惯性,倒不如说,是出于对你能恢复健康,即恢复自身价值的一个预判。

出于感情,对你好,其实只是面子上的东西,里子里的东西,都是利益相关的,对你好,本质就是一种付出,而付出就要与回报挂钩。因此,如果你没有办法回报他,或者你没办法让他相信你有回报他的能力,你光靠着他对你的同情,而对他依赖,这是不可靠的。

他:你这种观点,不是冷酷,是冷血。

我:可能有些矫枉过正。因为曾经我总试图表现自己的痛苦,以博得别人的同情,最终因这份同情而获益。但现在我在获取别人的帮助之前,我会先想,我能回报给他什么。那种试图依靠自己的苦难来消费别人的同情的做法,是行不通的。

他:那种试图依靠自己的苦难来消费别人的同情的做法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做法呢?

我:这种行为模式是在与父母关系的时期发展出来的,比较典型的模式是,当你痛苦的时候,你努力把你的痛苦表现出来,父母就会拼命的满足你,以平息你的痛苦。

他:但生活中没办法把所有人都当作是自己的父母。

我:是的,是这样的。虽然道理说出来是很浅显的,但是这是一种早期最典型的行为模式之一,因此,这种模式对人的影响非常深刻。

他:所谓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

我:是的。

他:我来总结一下,你说了两点:第一,把自己的压力分摊给别人是不可靠的,但是诸如生病的时候,又不得不如此为之,所以,这样做的时候,要时刻清醒,这样做的隐患。

我:或者说,你要清楚,对方能多大程度上去承担那份压力。

他:嗯。第二点,谨慎的对待别人对自己的付出。

我:差不多吧。你要不要吃点东西。

他:不吃了。

我:那我们就到这里吧,回见。

他:好的,回见。

我打开肯德基的门迈出去的时候,外面的热风扑面而来,眼镜马上就满了水雾。我摘下眼镜,用衬衫擦拭着眼镜上的水雾,然后走进了装满了热空气的夜池中。

7月17日  于深圳布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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