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,经常在吃饭的路上遇到她。有时她就坐倚在路边的墙角,有时她就站在路上。我通常只是眼角一晃,知道她在那里,就不去看她。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着谁,她仿佛看着所有人,又仿佛谁都不看。在一个半小时前的那个路口,我再次从她身边经过。那一刻,春风和畅,夕阳西斜,我觉得她像个诗人。
再往前一段时间,我突然特别想听朴树。于是跑到走廊尽头的天台,不知道是有意无意,恍惚之间,徘徊着的,在路上着的,就安安静静地流淌出来了。我才发现这首歌其实一直都没有好好听一听。几年前的夏天,当电影结束的时候,我想继续把这首歌好好听听,可是灯亮了,人走了。于是我也只好不情愿的跟着走了。我想回头再好好听听吧。
韩寒有本书叫做像少年啦飞驰。而其实,有些心情,就像飞驰的青春,过去了,就回不去了。
在五点半快要六点的天台上,在这个时候,太阳就基本要准备落到西边楼群的罅隙中了。今天没有云,太阳把远处的天幕浸染成暖洋洋的颜色,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。因为六点钟下班,我要是这个时候不回去,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会觉得我是早退了。所以我又回去装模作样的坐到了六点钟。六点过后,我就急匆匆地回到天台,这时候,天的气氛已然深沉了不少,再一看,夕阳已经掉进了楼缝里。我错过了它往下掉的精彩过程。这时候,整个世界的色彩饱和度已经被收了起来,仅仅在那兜住夕阳的楼群处,有一些让人心生喜悦的颜色。我望着那喜悦,望春风。
春风带给我的喜悦,是在中午我站在阳光下,忽然感到燥热的那个片刻,被我感知到。终于不冷了,我内心先是一阵窃喜,然后婉转成了一股骚动,接着,内心的欢喜,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。终于不冷了。然而,我还来不及好好欢喜,就赶紧收拾干净自己的喜悦。担心自己得意忘形的太早,天又会冷回去。因此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,就连那持续不断地燥热,其实也是对我的某种试探而已。
这几天实在冷的不行,我就把折叠床搬到天台午睡。以前我是睡在公司的会议室。但是会议室的冷气一直开的很足,躺下一会就觉冷意难耐。天台中午的阳光,温暖绚丽,我像一块湿漉漉的大海绵,如饥似渴的吸收着这惬意的阳光。每天我午休完,心满意足地搬着折叠床回到办公室,坐不了多久,就又变的湿漉漉的阴冷起来。
我没有办法,只好又跑到天台呆着。我恨不得把我的办公桌也一起搬到天台。
之所以我总是会注意到她,可能是由于她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洒脱在她的神态中。虽然她并没有什么神态。或许人就是这样,拥有的越多,羁绊就越多,受制也就越多。她什么都没有,了无羁绊,也无所牵挂。所以才洒脱吧。她站在人群中,看人们匆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,看他们面无表情,或者是面着虚伪或自以为真诚的表情。
其实有时候,我自己也说不清,我的表情是虚伪,还是真诚。
夜晚是一切痛苦的源泉,是苦难的深渊。我怕极了,怕得不敢看它,怕得不去想它。我总是想办法逃避或者假装夜晚并没有到来。但毕竟,它还是来了。它总是会来的。它带着彻骨的寒意,一点一点地向我逼近。它仿佛借来了死神的镰刀,一刀一刀地收割着我的精气。我战战栗栗,惊慌失措,我被逼到角落,我虚弱极了,我退无可退。
在无尽的恐惧中,我看到它向我张开了双臂,然后把我拥进那无止尽的黑暗的袍子中。我终于坠入那无底的深渊,意识的灯火在这黑暗的潮水中忽明忽暗。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,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。我被困在了须臾与永恒之间的罅隙。
如果有人能揭开那夜的黑幕,那他可以看到我被静止在一块透明的琥珀中,无法动作,无法呼吸。我黑色的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,张牙舞爪,面目可憎,仿佛是在挣扎。
有时候我觉得她或许是个武林高手。隐藏在人群之中。等待着仇人的出现。所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对她没有丝毫的扰动。她就站在那里,仿佛不曾动过一般。即使风撩起了她的发,也只是很敷衍地随风摆动了几下。她的衣着虽然破旧,却破旧的很有讲究。让人不容易断定,那份破旧是几分有心,还是几分无意。
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到我。所以当她向我走来的时候,我以为她只是向着这个方向在走。可是,当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我以为这是个巧合。我以为她停在了那里不是因为我在哪里,就像太阳升起来不是因为我需要晒太阳一样。
你需要晒太阳,她说。
我:是的。
她:可是这里没有阳光。
我:是的。那怎么办?
她:这是场不该存在的对话。
我:不该存在?
她:你不该在这里。
我:我在哪里?
她:你在琥珀里。
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然是被冻结在什么东西中。筋疲力尽,想要挣扎,却动弹不得。
我想起了深渊,我想起了黑袍,我想起了向我咄咄逼近的夜。
我放弃了挣扎,仿佛我可以挣扎一样。
我:我以为我在公司楼下的路上。
她:可是你走神了。
我:我走神了。
她:你要想怎么出去。
我:怎么出去呢?
她:这是场不该存在的对话。
说完她就走了。
风吹了过来,她的头发连动也没动。然后就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人群中。
我呆了呆,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什么。
发什么呆。小查问我。
我呆了呆,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呆。
小查:哎,绿灯啊,走啦。
我:哦。然后木讷的挪着步子。
小查:感冒好点了吗,都一个周了?
我:快了吧。咦,我在哪?
小查:你在哪?
我:哦。走吧。
嗖!像流星划过天空。然后,嗖!又一道流星划过了天空。接着,嗖!嗖!嗖嗖!一道又一道的流星划过了天空。刚才还十分平静的夜空一转眼就被流星划满,像是弥漫着硝烟战火的战场。如果可以把拍摄这流星的镜头举起来,向着流星推近,无限的推近,你会发现,流星并不是流星,而是一幅幅画面。我将它们扒拉开,一张一张的找了起来。楼顶的天台。西下的夕阳。播放着朴树的手机。深蓝色的折叠床。那些记忆像唱片般被封存,然后又在我的手中被拿起,被放下。
所有的唱片都被我看过了。最后是一张窗户,窗帘被风吹动着,旁边的床上,那熟睡着的人不停地咳嗽着。
我拿起这张唱片,将它送入唱片机中,徘徊着的,在路上着的,朴树的生意,懒洋洋的从很远的地方传了出来。
我翻了个身,鼻子已经不透气了,只能张开嘴,勉强的呼吸着。好冷。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封好脖子处的入口,那里感觉总是透风。闹钟响了有一会了,今天病的这么厉害,要不要请假呢。我迷迷糊糊的想着。
这是一场不存在的对话,有人在什么地方轻轻地说着。
好熟悉的声音,仿佛在那里听过。
管她的,再睡一会吧。哎,好冷。
2月16日 于西西弗书店